什么是“义乌精神”？65岁的邵宝玲有自己的答案。

上世纪80年代，她是义乌第一批“万元户”，后来创办箱包企业，年销售额数亿。2014年前后，因为决策失误替人担保，她的资金链断裂，负债累累。走投无路时，母亲一句“那就去做包子”让她重新振作。如今，包子铺开到第三家。她说，“跌倒了不可怕，站起来，都有机会。”

凌晨三点，义乌街头一片墨色。

邵宝玲的一天从这时开始。一辆老旧的货车驶出梧桐树影，她坐上副驾驶，系好安全带，目的地是十二公里外的蔬菜批发市场。

六十五岁。曾经的“箱包女王”，现在的包子铺老板“宝玲姐”。四年前这个点，她躺在出租屋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纹；现在，她正低头认真挑选包包子的南瓜。她说，命运总是公平的。曾经那么爱睡懒觉的人，如今凌晨三点起床；曾经风光无两的老板，最后去卖了包子。

邵宝玲在菜市场买菜

手还是那双手，茧子换了位置。

四十年前，这双手数过一摞摞的现金——1986年，邵宝玲和丈夫一起创办装潢公司，成为义乌第一批“万元户”。一万块钱，她翻来覆去数了三遍，手都在抖。

二十多年前，这双手摸过一层层皮革——2002年，她创办箱包公司，2600多个箱包品种，年销售额数亿元。订单从全世界涌来，流水线日夜不停。

她曾想赚到十万就退休，结果十万很快赚到；又想赚到一百万就不干了，一百万也很快来了。后来她不再说这话，只是一直干下去。

邵宝玲在她引以为傲的箱包博物馆中讲解

邵宝玲参加行业活动

2012年，浙江省两会。邵宝玲坐在大会堂里，穿着得体的套装，胸前别着红色的代表证。她说“选上了就要做表率，一举一动都要做好。”她是这么说的，也是这么做的：资助贫困学生，给员工盖宿舍，借钱给同行周转。她信奉义乌人的生意经——“出六归四”，赚了十块钱，要拿出六块分给别人。

2012年，邵宝玲作为浙江省人大代表参加浙江省两会

“凭手艺吃饭，不会亏到哪里去”

但商海浮沉。2014年，因替人担保，她的资金链骤然断裂。“看着别人出事时还在观望，等火烧到自己裤脚跟，已经晚了。”

2018年，她一手打造的电商产业园宣告破产；2022年，成立整整二十年的巨龙箱包正式关门。所有资产都被拿来还债，“富翁”成了“负翁”。最难的时候，她把自己关在家里，窗帘拉上，不见人，不接电话。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，往下看了无数次，想过跳楼，一了百了。

最终没有跳。她想通了：活下来才有机会。

真正让她站起来的，还是母亲的一句话。母亲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供销社食堂掌勺，“邵家包子”和“芝芝拉面”在义乌城西远近闻名，一门手艺养活了一家人。母亲告诉她，无论什么年代，凭手艺吃饭，货真价实，都不会亏到哪里去。她决定，重新拾起母亲的衣钵，开一家包子铺。

她开始找店面。好位置的店很多，但一问租金，十几万，她一分钱都掏不出来。

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下午。九个要好的小姐妹来看她，她做了包子招待。姐妹们连声说好吃，她鼓起勇气说想开包子铺重新创业。姐妹们当场你两万我两万，凑了十八万。

这十八万，成了六十一岁的邵宝玲从头再来的全部底气。

邵宝玲正在做包子

“义乌人不怕生意小，只怕站不起来”

2022年11月25日，第一家宝玲姐包子铺开业了。

有人悄悄来看热闹：当年的箱包女王，开这么个小包子铺，能成吗？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：义乌人不怕生意小，只怕站不起来。

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，买菜、调馅、揉面，一天干满十八个小时。为了省钱，她和员工在包子铺二楼的地上睡了四个月，铺一层海绵当床，天花板往下滴水，被子永远是潮的。

她的包子比别家的大一圈。别人卖两块五，她卖五块。这套“定价理论”是当年做全球箱包贸易时悟出来的，如今用在了面粉和肉馅上。她说，“定位定价是定天下，包子是给那些跟我一样跌倒过、就想吃一口干净热乎饭的人吃。人家卖两块五我也卖两块五，那是抢别人的饭碗。我卖五块，但我做得大、料足、干净。”

闲暇时，她架起直播设备，拍包子的制作过程。她说自己不是想当网红，就是想让别人知道，这包子干干净净的。就像她这个人，跌倒了爬起来，还是干干净净的。

直播镜头打开，有人认出了她。有一条留言她看了很久，上面写着：“人生不只有一个回合。”

邵宝玲直播做包子

“企业可以破产，人品不能破产”

不是非要赢，而是输得起；不是要躺平，而是随时都有再来一次的勇气。她说，这就是义乌精神。义乌人从鸡毛换糖开始，挑着担子走街串巷，一根扁担两只箩筐，被人骂过、赶过，但从来没有怕过。

输了，就再来。一个人站不起来，就一群人托一把。

包子铺里，有个跟了她二十一年的老部下——五十六岁的聂世秀，当年是箱包厂的营业员，现在是包子铺的主厨。当年邵宝玲资助过的学生，现在常来店里帮忙，叫她“干妈”；那九个凑了十八万的小姐妹，也常常带朋友来店里捧场。

虽然身负债务，邵宝玲却笑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

邵宝玲和她的员工

她总想起母亲的话：做人第一，做事第二，做生意第三。企业可以破产，人品不能破产。

如今，包子铺已经开到了第三家，吸引了不少顾客专程来打卡。她心怀感恩，“人家开车来买五块钱的包子，外面停车费要十五块。他是来吃包子的吗？他是来支持你的。这五块钱的感恩，比过去几十万还沉甸甸。”

“宝玲姐包子铺”里的包子

“不白活一回”

采访快结束时，记者问她最喜欢什么歌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，说自己五音不全，一辈子只会唱一首歌——《不白活一回》。她说，这首歌的词对她太有意义了：人来到世界上，不应该白活一回。

宝玲姐包子铺里，一笼新蒸的包子出炉。鲜肉包、白菜包、豆腐包……热气腾腾，就像她这跌宕起伏的一生。

包子还在蒸，日子就还在向上。

站起来，都有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