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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盛 李戴

澎湃新闻获悉，一尊题记刻有唐代 “至德二载（757年）”为皇帝所造的老君骑马像，近期在四川绵阳境内古蜀道的吴家镇一古寺被发现。让人遗憾的是，这一重要文物已被现代化学颜料彩绘，人物神情呆滞，白马则被涂为棕色。

据悉，古代摩崖造像遭现代化工颜料“浓妆艳抹”的情况近年来时有发生，如四川安岳、四川南江县等的个别摩崖造像都曾被涂上大红大绿的艳丽色彩，与造像原本平实淡然的神态形成强烈反差，珍贵文物面目全非。

被涂抹的老君骑马像

被涂抹的老君骑马像细节

知名道教美术研究专家、北大艺术史学者李淞教授近日收到这些造像的资料后表示了肯定。他对澎湃新闻表示：“从目前的造像以及唐代题记、相关文献记载等可以基本认定是唐代造像，非常罕见，也很有意思。希望有机会去绵阳再考察一下。”他同时对这一珍贵文物被涂抹感到痛心。

自“龙马负图”以来，马在中国政治象征体系中即与天命相关。相传唐代安史之乱爆发后，玄宗幸蜀，于利州益昌县山岭间见老君骑白马而过，示收安禄山之兆，诏封其山为“白卫岭”。可见，白马老君承载着 “兴唐”“护国”“社稷延长”的政治意义。此次发现的记得有唐代题记 “至德二载（757年）”的老君骑马像极为珍贵，相关艺术学者呼吁当地可以采取高科技去除被涂抹的现代化学颜料，以恢复文物本来面目。

据当地相关人士介绍，由于当地有部分村民认为给造像涂色是在做好事，这一造像最早在2018年就被加上了彩色颜料，白马被涂为棕色。由于寺院只是几位退休老人在义务看守，管理权和约束力都很有限，去年，这一文物再次被人涂上新的颜料。截至《澎湃新闻｜古代艺术》刊发时，笔者已联系绵阳吴家镇政府与文物部门，当地已在发现处设立了文物保护牌。希望相关部门尽早清洗掉颜料，恢复文物本来面目。

据悉，老君骑马像为房玄龄《高祖实录》记载的唐朝开国祥瑞“白马老君”；至宋代，“白马老君”列入老子七十二像；元代全真教《老子八十一化图》亦绘其三次瑞现。但千年来仅见文献与后世摹本，未有唐代实物。本龛的发现，首次提供了可与史书记载对应的物证。而且，造像时间恰逢安史之乱平定，玄宗由蜀抵京、新帝登基之际，该处的太乙救苦天尊骑狮像亦为国内最早，这一发现不但填补了道教造像题材的重大空白，也为诸多发生在古蜀道上的大事件提供了物证。

被涂上颜料的绵阳“至德二载”白马老君像 摄影：傅盛

鉴定唐代老君骑马像的核心依据

该老君骑马像位于唐 “巴西郡（今绵阳）巴西县扶风乡”境内古寺（今属绵阳吴家镇），寺后山腰长9米，高2.48米的崖面上，共造像10龛，另存老子坐像及并坐圆雕2尊，为乡民结社所凿道教石窟。

并坐圆雕 摄影：傅盛

老君圆雕 摄影：傅盛

圆雕背面题记 拓制：龙定洋

7号为矩形龛，宽128、高105、深23厘米。右侧龛楣残存卷草纹装饰。龛右上刻一长方形碑题，宽25、高43厘米，下有碑趺，楷书字径1.5—2厘米。记述该乡十五位社民，包括张、邓、李氏道众及三洞道士，为皇帝陛下敬造 “白马老君”像。

马前立一乘云仙童高41厘米，双手于胸前抱香炉。龛左原刻玉女，现仅存双丫髻头部。

老君坐高78厘米，梳髻戴冠，头仰抬，颌刻齿形鬓须，有圆形头光。上身穿褐，下罩裳，腰束带，外着大袖氅衣，肩披法帔。袖缘、门襟缘，底摆缘及帔缘均镶边。右手扶鞍，脚踏蹬。马朝左，长91，高60厘米。左前蹄起，左后蹄屈起，呈徐步行进状，老君左手执辔绳，马头向外，剪鬃短尾（被改塑），额饰当卢、鞦带缀2杏叶。该像除龛底岩体脱落外，保存尚好。

据相关专家介绍，该龛新发现并释读的题记中的“至德二载十二月廿□日”，极为关键，也是鉴定这一造像是唐代的最重要证据。

天宝十五载（756），唐玄宗沿金牛道入蜀，于七月抵达成都。同月，太子李亨在甘肃灵武即位，是为肃宗，改元“至德”。至德二载十月二十三日，玄宗自蜀回銮；十二月二十七日，肃宗至咸阳迎奉。

白马老君龛题记 拓制：龙定洋

题记中 “圣闻孝感皇帝”铭文，明确指向肃宗。此为已知最早的 “孝感皇帝”尊号实物，早于正史记载，也为北京法源寺至德二载 “御史大夫史思明奉为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敬无垢净光宝塔颂”碑的真伪争议提供了关键旁证。

为新帝登基造像庆贺，在巴西郡早有先例。永徽元年，高宗即位，巴西县民众在游仙区圣水寺 “奉为大唐皇帝陛下敬造天尊、老君一百八十驱”。体现了蜀人自古以来所延续的忠君爱国传统——以自身方式护持社稷、守望正统。

天宝和至德均为玄宗年号，出现了罕见以“载”代“年”的现象。至德仅用两年，目前有明确题记的至德石窟全国所知仅五处，此为其一。

唐以前交通多用牛车，至唐马匹成为主要交通与军事资源。玄宗御厩名马成群，天宝年间大宛进汗血马六匹，命名红玉、紫玉、平山、凌云、飞香、百花。宫廷画家多摹写良马，韩干为代表。

然而在中国石窟艺术中，以马为主体的作品多见于佛传浮雕。本龛骏马体态雄健、骨肉坚实，造型逼真。

老子骑马的颠覆与隐喻

老子骑青牛的形象自魏晋《列异传》后逐渐固定，并衍生出“紫气东来”的文化叙事。

“白马老君”最早见于贞观十七年（643年）房玄龄编纂的官修史书《高祖实录》。书载武德三年，秦王李世民征讨宋金刚时，晋州百姓吉善行于浮山县羊角山见一老叟乘白马，自称“姓李字伯阳，号曰老君，即帝祖也”，并预言平贼后“天下太平，亨国延永”。李渊据此建老子祠，改浮山县为神山县，尊老子为“圣祖”。武德八年（625年）又下诏以道教为首。

“白马老君”由此成为唐王朝“天命所归”的象征。其后每遇国运危机又化险为夷，皆有“白马老君”显现护佑。

679年4月，道士郑元隐在洛阳上清宫设道场，高宗与武后亲临。

天宝十五载（756）六月，安史之乱爆发后，玄宗幸蜀，于利州益昌县山岭间见老君骑白马而过，示收安禄山之兆，诏封其山为“白卫岭”。又于嵩山置“兴唐观”，成都置“福唐观”。

可见，白马老君承载着 “兴唐”“护国”“社稷延长”的政治意义。

河北蔚县老君观“老子八十一化”壁画之建安化 （蔚县博物馆提供）

河北蔚县老君观壁画“老子八十一化”之光醮坛（蔚县博物馆提供）

提前600年的骑狮天尊

此崖还有龛同期的“骑狮救苦天尊”。外龛为宝珠形龛楣，高30，内龛高22厘米，圆拱形龛。内为天尊跏趺坐于立狮上，高20厘米，狮头朝右，狮口大张，尾部上翘。天尊束发戴莲花冠，左手执柳上举，右手当胸捧钵。造像虽小却生动传神。此类骑狮天尊像此前仅有明代样本。此龛孤例将其图像史提前六百年，填补了道教造像题材的重要空白。

后世塑绘的“白马老君”多向西而行，本龛却朝东。绵阳以东正为唐西京方向，故当地有此龛老君即是玄宗御容的传说。

寺外的金牛道，为玄宗入蜀与回銮的必经通道。《旧唐书》载玄宗曾驻跸巴西郡，并当即擢升巴西郡守崔涣为相。唐人李思训《明皇幸蜀图》中绘有骑行蜀道的玄宗，历代学者亦确认其确为骑马入蜀。明人胡奎诗云：“不学开元照夜白，西入褒斜走荆棘。”亦是旁证。

玄宗又为唐代诸帝中最崇奉道者。《旧唐书》等均有玄宗喜着道服，也有将真容与神仙并置的先例。

故不排除确有地方信众将帝王形象与“白马老君”祥瑞意象加以叠合的可能。

而巴西郡昌明县的诗人李白，也因安史之乱中站错队，涉入“永王之乱”，至德二载被囚于浔阳。八月，崔涣任江南宣慰大使，收到李白在狱中所写《系浔阳上崔相涣三首》、《狱中上崔相涣》、《上崔相百忧章》等诗，望他帮减罪。崔涣及御史中丞宋若思为之推覆，李白暂得脱狱。一条蜀道既见帝王行踪，亦承载士人命运。

白马老君与骑狮救苦天尊等“帝都样式”的出现，显示蜀道不仅是军事与政治通道，也成为宗教艺术的传播之路。

中国最早的水月观音造像 摄影：傅盛

广明元年（880年）僖宗入蜀后，绵阳古金牛道旁出现存世最早的“水月观音”像。游仙区圣水寺中和五年（885年）精美绝伦的水月观音造像，比敦煌后晋天福八年(943年)的同题材绢画早了半个多世纪。

（本文作者傅盛为四川石窟文化研究者、李戴为绵阳本地蜀道文化研究者）

多地古代造像被画“彩妆”

国家文物局曾叫停

实际上，近年来，四川、重庆等地多处古代摩崖造像遭村民自发涂抹“彩妆”，曾引发广泛关注。2025年10月，国家文物局出台新规严管此类行为，同时四川文保团队攻克石窟“洗脸”技术，成功为多尊造像清理彩妆，但修复工作仍面临多重难题。

川渝地区因石窟造像分布密集、部分点位偏远，成为民间“彩妆”重灾区，且多为村民出于朴素信仰自发操作，所用现代油漆、颜料严重破坏文物原貌。此前国内多家媒体曾进行过相关报道。

资阳市乡村的唐代大佛曾被彩绘

据《新京报》多年前报道，四川资阳市、广安市等地石刻造像遭“野蛮重绘”事件受到多方关注。峰门寺、玄妙观、骑龙坳大佛等唐代造像，上世纪90年代被村民用大红大绿颜料重绘，形成“土味彩妆”。

重绘后的太上老君披红挂绿，头上顶着一个“火炬”

四川安岳的玄妙观，是一处罕见的唐代道教造像群。其中一座宝贵的老君像，在1993年由当地村民捐资重绘。重绘后的太上老君披红挂绿，头上顶着一个“火炬”。

重庆合川龙多山摩崖造像

重庆江津千佛寺摩崖造像

另外，在重庆合川，龙多山唐代天宝年间造像遭油漆涂抹破坏，石刻肌理被覆盖；江津千佛寺唐代造像则被村民用油漆重绘，原始风貌严重受损。

针对文物被随意彩绘、翻新问题，国家文物局于2025年10月下发（文物保发〔2025〕41号）。要求对1911年前的彩画、灰塑，原则上仅做科技保护，严禁翻新、重绘；无彩画传统、彩画已缺失的文物，不得恢复彩绘；古塔、石窟等文物，禁止整体粉刷，保留历史沧桑感与原始信息。

据四川媒体报道，四川省考古院联合四川博物院、安岳石窟研究院，展开“四川石窟寺不当彩妆清理保护应用示范项目”联合攻关，历经上百次实验，调配出石窟专用脱漆剂，搭配热蒸汽、物理剔除、分层清理等工艺，实现造像“精准洗脸”。尽管技术取得突破，但石窟造像修复仍极其复杂：民间彩妆多为多层叠加，水彩与油漆混合渗透砂岩孔隙，不仅清理难度大，还会堵塞岩石透气孔，加速造像风化、酥碱，后续保护工作仍需长期推进。

（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 综合整理）